陈丽君爆火戏曲就有救了吗?

凭越剧《新龙门客栈》里的贾廷一角,陈丽君成了新任老公姐,个人在抖音上收获百万粉丝,小红书单日吸粉十万余。她与另一位主角李云霄的返场互动片段,更在抖音上积累了近十亿的播放量。老公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感觉也成了最新互联网热梗。

一夜爆红不是新鲜事,但戏曲演员成顶流,近些年还是头一次。刻在一批年轻人骨子里的传统文化基因,似乎忽然被唤醒,这种现象给内地戏曲市场注入了一剂兴奋剂,也带来了新的可能性。毕竟,那个戏曲一出万人空巷的年代,已经离我们太远。

时值中国戏剧节,毒眸(id:DomoreDumou)来到浙江杭州,与《新龙门客栈》出品人、总制作人、艺术总监茅威涛聊了聊,实地探访浙江小百花越剧院,还现场观看了《新龙门客栈》。

历经千年的戏曲在当下出圈爆火,无疑是值得关注的,但对于越剧及戏曲市场来说,这场大考才刚刚开始。

《新龙门客栈》火了,越剧乃至戏曲就真的火了吗?这种火到底能持续多久?《新龙门客栈》一票难求的同时,其他剧目仍整体遇冷,无人问津,戏曲大盘似乎并没有因《新龙门客栈》的爆火而提振。距离戏曲真正走进市场,走进寻常百姓家,还有很长的路。

但《新龙门客栈》的爆火也向市场释放了一种信号,用户对戏曲仍有消费需求,只是需要以合适的内容、正确的方式与当下用户建立连接。这是一个精细化、个体化的漫长过程,也是当下的戏曲市场需要思考的重要问题。

来到蝴蝶剧场,从装置到剧目,都充满了网感,似乎每一处都在传递着,其背后团队与年轻人对话、让越剧破圈的野心。

以同期演出的越剧《陆羽问茶》为例,传统越剧演出基本是在大剧院,舞台宏大,演员众多。观众坐在台下,距离遥远,只能观看不能互动。

《新龙门客栈》完全打破了这一点,采用了小剧场演出形式。一进剧场,大漠氛围扑面而来。整个空间紧密结合电影IP,模拟客栈内景,被设计成上下两层,共能容纳115人,并进行分区售票,一楼最贵票价399,最低票价199,二楼票价299。这个价格在越剧市场相对偏高,《陆羽问茶》最低票价10元,最高票价40元,其他同期展演的剧目也基本在百元以下。

一楼的观众区又同时分为AB区,两区之间有一通道,演员可以打开大门从通道行至舞台,与两侧的观众距离不超过半米。

舞台也同样模拟客栈结构,放着两张方桌,各放两张长凳,不仅打破了现在剧场颇具距离感的观剧设置,也同时打破了传统戏剧以假定性为主的表达方式。

舞台同时用纱幕隔出不同区域用于表演,人影绰绰,美感尽显。侧边的楼梯通向二层房顶,上面叠放着大小不同的酒瓮,一层入口处也同样摆放着大大小小的酒坛,整个剧场黄烟弥漫,颇有江湖氛围。

整场演出持续两个半小时左右,由正式演出和返场互动组成。正式演出与其他演出一样,不允许拍摄互动,此时若有粉丝扛着单反进行录制,会被工作人员的绿色激光笔示意叫停。但一旦进入返场互动环节,则任由观众拍摄,演员们也会走下舞台与观众随机互动。

扮演贾廷的陈丽君会拿着扇子与第一排观众近距离对视,展现她的邪魅一笑。而饰演金镶玉的李云霄则会随机斜坐在第一排的女性观众怀里,与之饮酒作乐,周围的观众立刻拿起手机,生怕错过一分一秒。

台上陈丽君单手一搂李云霄,二人对视飞旋。台下观众们手机齐刷刷竖起,争先恐后记录,更有粉丝终于能拿出长枪大炮,对着舞台上的演员们疯狂咔嚓。

而二人的表演, 更是收获了一个风情但不,一个风流但不下流的赞美。要知道,这是许多影视演员追求的某种境界,如今,在两个年轻越剧演员身上,有了清晰的画面感。

消费区被设置成了露营风,提供的产品包括餐饮与文创,包括18元的曹都督爱喝美式、28元的镶玉姐最爱燕麦拿铁,以及8元的无情馔鲜肉包无心馔梅干菜包无名馔酸菜包相思馔豆沙包。

在这里可以看到,爆火的不仅是陈丽君、李云霄,其他演员也都得到观众或多或少的关注。我家曹少钦,天下无敌鸭我为小尉狂,温越小百灵五刷!许叶娜姐姐好美!未来可期!A组加油!等留言比比皆是,更有粉丝张贴自制手幅,如果不说这是越剧剧场,很容易将它与爱豆打歌现场相混淆。

《新龙门客栈》的一夜爆红并非偶然,也不仅是因为其肉眼可见的网感。其实,这是一场持续了多年的传统戏曲自救,终于在今年迎来了厚积薄发。

我觉得必须打破,打破之后再重建。当时的茅威涛这样认为,并辗转于阿那亚、乌镇等地,希望能找到戏曲创新的另一条路。

毕业于韩国东国大学演出制作专业的汉坤曾参与包括《归来》中文版,《音乐之声》中文版,《我,堂吉诃德》中文版等多部戏剧的剧目制作,创造两年连演1000场记录的首部环境式戏剧《阿波罗尼亚》也是出自其手。

在二人的对话中,茅威涛更在意为中国戏曲寻找坐标系与位置感。你对标的是哪种小剧场形态?伦敦西区还是首尔大学路?汉坤的答案则出乎茅威涛意料,他说,我只对标今天人们的生活方式。

这让茅威涛印象深刻,戏剧的新出路,我在一位80后的年轻人这里得到了答案。戏剧应该回到本质,它是活生生的,亲切的。

决定与一台好戏合作后,一场越剧走进年轻人的改变开始了。第一步,便是演绎耳熟能详的故事。茅威涛及其团队拿到了《新龙门客栈》的IP改编权,但下一个问题又来了,如何将一部知名电影改编成越剧?

改编权被茅威涛交给孙钰熙–一位出身越剧世家的95后编剧。为了让这一经典IP通过越剧的形式再次与当下观众产生连接,孙钰熙从剧情、人设再到唱腔都进行了彻底改编。

孙钰熙将电影中的次要角色贾廷放大,并为其赋予当下用户认为更带感的病娇人设,忠义两难的境地让观众更能与之共情;唱腔上,孙钰熙也将传统戏曲常用的咏叹调进行改动,即便这在传统戏迷眼中变成了过路唱,甚至没有核心唱腔,但孙钰熙还是认为,有些核心唱段一唱十几分钟,现代观众接受起来就很痛苦,以及之后要在抖音上进行碎片化传播,这种属性就很不友好。

和其他越剧演员不太一样的是,为了更靠近年轻人,小百花的越剧演员们曾在2017年底至2018年初前往韩国进行女团培训,这在某种程度上也让其对观众有了不一样的理解与舞台经验。

扮演金镶玉的李云霄在南方周末的采访中表示,以前讲梅兰芳体系,行当就代表角色,比如京剧里面穿这身衣服就是那个人,拿那个颜色的马鞭就是这个人。现在不行,得靠很多的细节把它堆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立体的人。

与此同时,这种创新的角色塑造与表演形式也为演员们提供了更多的发挥空间,《新龙门客栈》让我感觉最特别或者说是幸福的地方,就是剧目和角色给了我很大的空间去创作。观众不一样,环境不一样,个人的感受也不一样,所以每一场演出过程我们都在调整,每一场演出都会有新的尝试。李云霄在钱江晚报的采访中这样说道。

几乎场场不一样的细节设置,也提升了观众二次甚至多次消费的几率,不少观众为了观看不同演员之间的互动,甚至会连追多场,并在社交平台上积极分享,《新龙门客栈》也开始主动拥抱社交平台。

今年3月首演,2个月后《新龙门客栈》有了走红的趋势。据项目负责人介绍,当时团队常常能收到不少年轻人看完剧后在豆瓣、小红书等社交平台发出的小视频,更有用户反复观看生生把自己买成票务网站的黑金会员。

8月6日晚20点,《新龙门客栈》在抖音开启付费全程直播,吸引近千万人次观看,近4000名观众发布了超过1.4万条评论。至此,《新龙门客栈》彻底迎来爆发。

11月初,老公姐陈丽君频繁登上抖音和微博热搜,也是在那个时候,陈丽君和《新龙门客栈》进入了更大众的视野,成功出圈。

来到11月19日戏剧节专场,演出前一天,陈丽君开设小红书账号,短短三小时即已吸引近十万粉丝及过万点赞。

以往被戏曲视为洪水猛兽的新媒介,在《新龙门客栈》看来并没那么可怕,甚至前所未有地大步向前,与之携手共创。

其实只有《新龙门客栈》票早早卖完,戏剧节大部分展演的剧还是没人看。一位资深戏迷对毒眸这样说道,如何让戏曲走进年轻人的当下生活,已经成为老生常谈。

还是以在杭州同期展演的越剧为例,目前票务网站上共有5部越剧,其他剧目仍有大量余票,想看人数与观看评论也相对不多。放到全国来看,北京、天津等多地上演的越剧也都冷清。整体来看,越剧文化不仅没出圈,反而在《新龙门客栈》的爆火后,透着一股冷寂。

其实自上世纪十年代,戏曲界就已经面临着一场因传统失范而导致的发展危机,这种发展危机来自于内源性的文化断裂和外源性的文化冲击。

伴随着改革开放和电视机的普及,原本相对稳定的戏曲受众被更多元的文化样式冲击、吸引。一九九几年的时候,就开始下行,我们也开始拍电视,拍舞台剧,(戏曲的)市场就很少了。戏曲表演艺术家韩再芬在凤凰新闻的视频采访中这样回忆。

当时越剧五朵金花之一的茅威涛也说,90年代中末期冲击太大了,戏曲完全边缘化,‘小百花’也是下海的下海、出国的出国、搞影视的搞影视,那时我们嫁的嫁,走的走,大观园已经到了基本要关门的地步,留下我们这几个人心绪不定地守着。

来到当下,这种冲击更加严重。著名戏剧家魏明伦先生曾在当代戏剧命运主题演讲中这样说道,现在是电视电脑时代,人们的娱乐方式由过去的以‘剧场文娱’为主变成了以‘居室文娱’(以电视为代表)和‘斗室文娱’(以电脑为代表)为主、‘广场文娱’为辅的时代,戏剧已经被小小的斗室和巍巍的广场挤压到时尚之外,再好的戏剧也没人看。

其实如果回顾近几年的戏曲发展,也有不少市场口碑双丰收的剧作,比如由白先勇主持制作、两岸艺术家共同打造的青春版昆曲《牡丹亭》、舞蹈家黎星、李超导演的青春版舞剧《红楼梦》等,但相对于整个市场大盘,优质案例还是凤毛麟角。

在戏曲人才方面,戏曲表演的学习培养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还要看天分,十余年也未必能出一个好苗子。此次爆火的陈丽君出身越剧世家,13岁开始就苦练越剧,直至今日爆火。

另一方面,戏曲整体人才储备也相对短缺,这也与近些年来戏剧文化推广力度不够有关,尤其是面向青少年群体戏曲活动较少,导致新一代受众群体更加不了解戏曲文化。

消费者的流失则更加明显。但当下观众不愿走进剧场,并非观众不喜爱传统文化,而是一方面现在的消费群体对传统文化没有充分了解,很难感受到戏曲的直观魅力;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是,当下剧本杀、密室逃脱、VR游戏等诸多内容产品层出不穷,观众拥有了更多的娱乐消费选择,而戏曲又并未充分市场化,导致彼此都不了解。

如果从《新龙门客栈》来看,这部剧吸引观众的原因之一在于创造力,几乎全员95后的创作班底,在原著IP的基础上接近原创了一个完整故事,并以更容易触达年轻人的方式进行传播。

但这种创新不是一味乱改,而是以环境式的氛围对越剧文化进行包装,戏曲的精髓与本质并未改变。比如在声腔上保持每个角色不同流派的基调,甚至在主题曲和刁不遇这个角色上使用越剧最早期的呤哦调;第一幕中贾廷、邱莫言寻找遗孤的夜场戏也颇有《三岔口》的意味。

我们今天对于‘创新’存在着一些误读,总认为‘创新’是一种‘无中生有。但实际上,戏剧是需要在剧场里和观众一起完成的,它应该是活生生的。我认为所有经典的传统都是彼时的当下。茅威涛这样认为。

同时,中国剧协、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会长、中国剧协原分党组季国平在《看话剧越剧版〈暗恋桃花源〉》一文里,表达了这样的观点,戏剧是大众艺术,演出来是要给观众看的,剧目从创作开始要有为观众的意识。

无论是越剧还是京剧、豫剧、川剧,所有的戏曲来到市场上就是内容产品,如何将自己卖出去,是一个涉及供给侧、市场、以及消费者多重关系的问题,如果想获得市场关注,就不能再用传统的供销思维面对现在的消费者。

当然,取得市场票房双丰收的《新龙门客栈》也面临着许多挑战,比如这种创新在取悦年轻人的同时,也面临老一辈观众接受困难的挑战。文化的新旧交替间,越剧创新的边界到底在哪?

对此,孙钰熙也对毒眸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在《新龙门客栈》爆火之后,自己收到最多的问题就是《新龙门客栈》能不能快速复制?

这让孙钰熙哭笑不得。一方面戏曲创新需要根植本戏曲文化,全国上下有三百多个地方剧种,内容特色和面临的困境、问题都不一样,所有的改良和创造都必须从本剧种出发。

另一方面,《新龙门客栈》的成功也是个例,不能看到一个《新龙门客栈》火了就都要做新龙门客栈,盲目复制只能更容易被市场淘汰。

茅威涛认为,《新龙门客栈》的成功给戏曲的启示主要有三点:鼓励起用年轻人、大胆发挥创造力以及发挥本剧种的特点。

回到演员身上,以陈丽君、李云霄为代表的庞大粉丝看起来颇具规模,但他们到底是喜欢越剧文化、剧目表演,还是享受追星、造星的感觉,抑或是单纯的嗑CP,都需要用更长的时间来沉淀和观察。

回想上世纪八十年代,即便面对新思想的涌动与冲击,当年的越剧小百花远赴香港,仍然取得万人空巷的成绩。时代不同,但内容产品面对的市场、消费者、供需关系本质没有改变,越剧复兴,传统文化重回舞台,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7.邹荣学. 中国精神谱系视域下当代戏曲剧作创新性特征研究 [J].剧影月报,2022, (03):2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