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进与越剧《红楼梦

徐进是观海卫镇东山头村徐家人,自1943年考进雪声剧团担任编剧开始,曾留下了不少剧本,其中不乏越剧名家的代表作,而最为经典且至今仍为人们津津乐道的当数《红楼梦》剧本。这个剧本的创作冲动是在1956年。当时的徐进已经是上海越剧院的一名编剧,因为从小就读过四大名著,他对《红楼梦》的理解尤为深刻。特别是进入越剧团担任编剧后,徐进觉得《红楼梦》是最适合女子表演的越剧,因为贾宝玉这个小生角色本身就有一种非同一般的胭脂气。经过反复考虑,最后他下定决心,要把《红楼梦》这一经典名著搬上舞台。当徐进把自己的想法向领导汇报后,却遭到领导的否认。原因有两条,一是《红楼梦》是一部有近百万字的巨著,小说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就多达数百人,想要在舞台上用两至三个小时加以演绎,根本就不可能;其次,这一剧本即使编成,也没有人敢去表演。就在此时,越剧表演艺术家王文娟刚好经过,听了院领导的话便说道:“如果剧本编好,我就敢演,如果演不好,你们可以砍下我的头。”正是在王文娟的这种激励之下,徐进信心大增,决定放手一搏。所以后来在回忆这段过程时,徐进毫不避讳地承认,如果当时没有王文娟的这种表态,很有可能会是另外一种结局。

下定决心后,徐进又把《红楼梦》原著反复看了几遍,并且做了大量笔记。几经梳理权衡,他把戏剧的主线条确立在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爱情悲剧上,也就是说,剧情的展开是围绕两人的相识相知到相爱相离来铺陈的。为了尽最大可能符合原著的精神风貌,同时又要体现越剧自身的特点,徐进在台词的设计上尽量做到口语化,这与越剧观众的爱好与习惯息息相关。凭他多年编剧的经验,人物对话是最难把握的部分,台词过多不仅显得拖沓冗长,而且会影响观众的情绪,太少则容易造成辞不达意,直接影响到整体效果,所以必须做到恰到好处。同时在唱词安排上,又要兼顾原著中那些经典化的句子和观众的欣赏要求,否则很难显示出经典名著的魅力。基于上述种种考虑,徐进在剧情安排和台词唱腔设计上可谓是费尽了心思。

舞台版《红楼梦》和电影版《红楼梦》相比,差别不是很大。以第一场“黛玉进府”为例,当大幕徐徐开启时,有四句幕后合唱,“乳燕离却旧时窠,孤女投奔外祖母,记住了不要多说一句话,不要多走一步路。”简短的四句唱词,不但说明了林黛玉的身份、家庭情况,点明了贾府家大业大的现状,人员的庞杂和等级的森严,也为全剧的铺开奠定了基调。接下来各种人物的出场也是各具特色。这一场最抓人眼球的当然是贾宝玉与林黛玉的相见,一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似一朵轻云刚出岫”把少男少女的心无形中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从中可以看出徐进对剧情和人物个性把控的能力。

第三场“读西厢”是全剧发展的一个关键节点。这一场的安排基本上参照了原著中的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惊芳心”。须知道,王实甫的《西厢记》也是一部经典,这其中的剧情安排和那些至今仍传颂不息的唱词,被曹雪芹巧妙地用在了贾宝玉和林黛玉的身上,使得这两个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有了相互倾吐的机会。然而,戏剧是需要矛盾的冲突来推动的,所以,徐进在这场戏的设计中,把两人的对话与唱词基本上按照原著中的结构予以处理。比如,林黛玉听了宝玉说“我是个多病多愁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的话后,少女的含羞心理使她“微腮带怒,薄面含嗔”。当然,仅凭宝玉求饶这一点还不足以表现两人的真实感情,于是又有了黛玉对宝玉“银样蜡枪头”的评价。徐进就是这样善于抓住人物间这种微妙关系,把剧情一步一步推向。在接下来的第四、第五、第六三场戏中,是贾府家庭矛盾冲突的重点,而引发矛盾的导火索是贾宝玉结交了北静王府的一个伶人琪官。正是因为琪官的出走,差点给宝玉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别琪官”这场戏很短,但通过两人依依不舍的惜别和互赠汗巾的行为,把一个具有叛逆心理的公子哥的内心世界表现得十分到位。这就是徐进在处理各种人物性格时所特有的敏感性。对于贾政这个人物,在戏中只有第六场“笞宝玉”中出现,但通过贾宝玉平日的种种言行可以看到,他对这个父亲的惧怕是与生俱来的。贾政的性格是典型的官场型,对外无论是同僚还是上级都毕恭毕敬,温文尔雅,对待儿子及下属仆人,则完全是另外一副面孔,动辄训斥有加。所以对于贾宝玉这个不肖儿子,他竟然让人捆起来准备活活打死。这些情节在原著第三十三回中都有详细描述。徐进就是充分利用了原著中那些惊心动魄的场景,使得人物之间的激烈冲突既有不断上升的空间,又能合乎剧情的发展逻辑。

在《红楼梦》全剧中,第八场“赏花葬花”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矛盾和冲突的一场戏,全场几乎是以林黛玉的大段唱词来完成的。这场的因果关系是第七场林黛玉去探访贾宝玉时吃了闭门羹而引发。这两场戏对应的是原著中的第二十六回和第二十七回。徐进之所以把这两场戏安排在“笞宝玉”之后,一是为了使剧情的发展更加符合观众的审美需求,二是为后面的情节作铺垫。在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的最后部分,有林黛玉的一段葬花吟,这是一段充满忧思和悲凉的文字。徐进在台词设计上,作了极为巧妙的处理。除了林黛玉出场时所唱的四句外,其余唱词基本上是葬花吟的删改版。这段唱词优美而典雅,看似全场都在为落花而悲伤,其实是林黛玉的自我心境写照。观众听后不但没有违和感,反而为林黛玉的命运而担忧,这可以说是经典改编的成功案例。

接下来的两场戏是“王熙凤献策”和“傻丫头泄密”,在全剧中,这是两场过渡戏,目的是为后面“黛玉焚稿”那场戏作铺垫。徐进在剧情安排上作了大幅度的跳跃。因为如果遵循原著上的安排,戏中的剧情就无法集中起来,所以徐进直接从二十七回跳到了九十六回,然后再按顺序从九十六回至九十八回进行编写。“黛玉焚稿”的相关情节是在九十七回中出现的。徐进根据林黛玉极度悲哀的情绪,用“一弯冷月葬诗魂”作为全场的主基调,把林黛玉这个既多才多艺又敏感多疑的形象作了最完美的诠释。这场戏的人物只有丫环紫鹃和林黛玉两个,那暗淡的夜色加上惨白的月光,把观众的情绪带向了一个十分压抑的境地,再加上林黛玉满怀悲愤的唱腔和时不时传来笙箫管笛的乐曲,在色调与音乐的强烈对比中,让凄美的氛围一直笼罩着舞台,这是引发观众共鸣的一个真正原因。有人曾做过调查,这场戏让观众落泪的比例在全剧中是最高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安排已经超越了原著。

戏剧之道讲究的是一张一弛,无论是喜剧还是悲剧,总是会有欢笑中的哭声或悲恸中的笑脸,徐进显然是深谙此道。就在林黛玉一缕孤魂随风去之后,紧接着就安排了一场充满喜庆气氛的“金玉良缘”。这场戏是第二场金锁对宝玉的延续,也是满台喜庆中蕴含极大悲哀的情景再现。这里有贾宝玉的长段唱词,一腔喜悦的贾宝玉以为如愿以偿地可以与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喜结连理,不由得满脸春色,高兴得手舞足蹈。孰料这一切在揭开红盖巾后瞬间化为乌有,使贾宝玉欲哭无泪。当薛宝钗说林姑娘已经去世时,贾宝玉才明白原来这里所有的人与事只不过都是为了让他与薛宝钗成亲,这就是贾宝玉所说的“鸠占鹊巢”。这种强迫的婚姻,其结果当然只有嘶声裂肺的悲号之声,让观众也感到不寒而栗。就是这么一座让世人羡慕的荣国府,里面的人际关系竟是如此的错综复杂,为了生存而不惜尔虞我诈的,在此时被彻底暴露无遗。徐进在这场戏的处理上,把矛盾的焦点集中于贾宝玉一人身上,如果没有高超的艺术素养是很难做到的。

“宝玉哭灵”是全剧的,也是最后一场。这场戏的设计是徐进根据剧情需要而创作的。在原著中虽然也有宝玉前去祭奠林黛玉的章节,但显得较为平淡。为了突出贾宝玉受骗后幡然醒悟的心境,徐进专门安排了大段的唱词。从内容看,唱词不但有深情的回顾,更多的是两人相处后感情的升华和种种误会的消长。这种既合乎人物性格逻辑又突破原著局限的创作态度,不但没有让《红楼梦》失去其应有的光华,反而发射出震撼心灵的艺术效果。最后,贾宝玉在晨钟暮鼓声中缓缓离开,把“人间难结连理枝,世外去开并蒂花”的严酷现实阐述得淋漓尽致。

当然,一部优秀的艺术作品除了编剧的精心创作外,还需要演员的倾心演出。越剧《红楼梦》的两位主演徐玉兰和王文娟是著名的表演艺术家。徐玉兰为演好贾宝玉这个角色,曾在旅途中啃读原著,为了塑造贾宝玉这个既才华横溢又具有叛逆性格的艺术形象,她可谓是绞尽脑汁。最后在原著中看到贾宝玉曾经让茗烟去买过檀香手串,于是灵感顿涌。在第一场贾宝玉出场时,她专门设计了一个道具,那就是贾宝玉从外面进来时,手中摇着一串珠子。这也是画龙点睛之笔,既衬托出一个富家子弟的应有形象,又象征着他与众不同的特有性格。饰演贾母的是素有“老旦王”之称的周宝奎。为演好这个角色,她曾专门向京昆名家请教,把贾母这个在贾府中占有主导地位的老太太庄重大方的形象演绎得恰到好处。自从出演《红楼梦》中紫鹃后,孟莉英就有了“丫头王”之称。其他如金采凤出演的王熙凤,吕瑞英出演的薛宝钗,曹银娣出演的琪官等也都各具特色,为整部戏剧的完美性增色不少。由此可见,一部经典剧的诞生,编剧固然是第一位的,但如果演员不够到位,也很难成为久演不衰的旷世之作。